思想的境界通信

七年前的文章，那时候还是个文青，很偶然的从网上发现

 

时驰：　　

　　对于思想的境界网站事件，我可以说是一个亲历者。虽然并不像论坛上的一些人一样
骂爹骂娘骂共产党，虽然知道这个网站的关闭只是个时间问题，但也一直觉得好像缺少了
点什么。

　　特别是现在上网，虽然有李老师给我的很多网址，但也觉得是在瞎逛，找不到思想如
此多元，喜欢的作者如此之多，让人感到如此亲切的网站了。

　　上思想的境界并不久。暑假在借着为小百合做事之机，成天在网上瞎逛。有天在水木
清华上看到些贴子，说什么思想的境界关闭了，失去了一块思想的空间，还推测了些关闭
的原因，说该网站上传了王力雄的《自由人心路》和《溶解权力》，引发了下载的狂潮，
引起了当权者的主意，还说因为登载了很多有关长江《读书》奖的文章而得罪了某些人，
给了李永刚很大的压力，只有被迫将网站关闭。后来问到永刚，他说那次的关闭是听到有
朋友说“有关部门”给教育部发了一道秘密文件，是针对他那个网站的。他听到这个消息
，很害怕，就自个儿把网站给关了，过了几天，觉得心有不甘，以自己作为一个具有将近
十年党龄的老党员的身份再联络了一个教育系统树立的全国百名先进之一联名向上面写了
个保证书，在网上公开了自己的身份，又将网站开通。但他确实由于在长江《读书》奖事
件中登载了不同观点的文章而遭受了很大的压力，一些以前经常向他赐稿的学者也因为这
次事件而拒绝和他合作。这些，在那封因"思想的境界"刊载了旷新年大骂秦晖的文章所以
旷给了永刚的那封措辞强硬的的信中可以看出。

　　复杂的人事纷争也是李老师感到逐渐力不从心的一大原因。永刚在他的第二次关站声
明中写道："定位于学术思想网站，是我始终坚持的立场。我可以不隐瞒自己的自由主义倾
向，但我希望这个网站能够以一种兼容开放的心态认真倾听学界的各种声音，希望能够把
那些真诚探讨中国问题的人和文比较集中的展示出来。百年里风云激荡，一代一代中国人
在解读世界潮流、反思传统文化、直面现实的过程中，不断产生深刻或有价值的成果。这
是我们无论如何不该轻易抛弃或否定的精神财富。那些人或文或许有与主流意识形态相左
的地方，但正是有了各种不同观念的撞击，思想才能汇成大潮，创新才有根基。"但要做到
这样，又谈何容易。像因写《现代化陷阱》而声名大振的何清涟女士，就因为与朱建国先
生的个人冲突而给永刚造成很大的压力。她有段时间经常半夜给李老师打缁埃淮蚓褪?几

个小时，无非是大谈朱多么的卑鄙无耻，要求永刚将网站上朱建国的个人专栏给删掉。
永刚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因文立人，因为何的影响要大于朱，在网站只能两者取一的情况
下，只有将朱的专栏给撤掉。有朋友因着这件事对永刚大为不满，说他不能坚持自己的立
场，他只有向我们大吐苦水：我如何能抵挡坚毅的何女士的纠缠呀！

　　又在北大的一塌糊涂上看到估计是北大学生发的贴："以这个网站，南大不仅基础研究
赶过北大，连民主自由气氛都超过了北大。"更有同学昂扬地写道："南大一个老师办的个
人网站，远远好于北大砸了上千万的钱办的北大新青年"。那时候喜欢去西祠的“民主和人
权“，当时还叫民主论坛。记得第一次上思想就是从民主论坛连上去的。那时的思想还把
学者文库放在首页，一看到这么多我喜好的当代中国思想者们的大名都在上面，心里就非
常激动。第一次上思想，就在上面停留了2个多小时。在“我与本站”中，看到李永刚居然
是重庆某县人，赶快去流言飞语上发了个信息，说我是南大计算机系99级的学生，重庆人
，你得网站办得很好云云。记得当时发了之后还有些后怕，会不会有安全部门的人注意上
？反右，文革的书读多了些，对共产党就有了一种不自然的害怕，我现在还是学生，而中
共可是什么事情也可以做出来的，如果有些过激的言论会不会对以后的前途有影响。我之
所以现在也不大在网上发言，除了觉得文笔太差和上网费用太高之外，恐惧也是一个原因
。永刚给我回了信，把他的手机号码给了我。我是觉得和他贸然联系是不是不大好，当时
也忙着小百合的事情，所以也没有去找他。

　　运气很好，他这学期在浦口开了选修课—“社会热点问题”。第一节课就早早的去占
了座位，嗓音不大的他在上课前扯着嗓子喊了三声“能听到吗”。在全场寂静中，他开始
讲起了华莱士对江泽民的专访，讲起了一个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这门选修课也成了学
校区最受人欢迎的选修课，晚上6点半的课，很多同学中午就开始占位，讲台前同学们搬来
的加座放了一层又一层，门前也站了很多连其它教室多余的座位也找不到的同学。

　　从高行建获诺贝尔奖到余杰被踢出中国作协；从厦门远华到成克杰胡长清;从台湾，西
藏，新疆与北京的纠纠葛葛到美国大选的纷纷扰扰，这半年不算平静的中国与世界在永刚
那并不算很流利的口齿下，都被展现得清清楚楚。从无可奈何的朱容基，到霸气十足的老
毛；从邓小平陈云的纷争，到江泽民李鹏的吵闹，这些复杂的纠葛，脉络纵横的关系，在
永刚的讲课中，我们可以看个通通透透。除此之外，在那些空气很不好的时候，他只有给
我们讲述他自己的成长历程，他的父母，他那聪慧的状元弟弟，他的女朋友。他说他原本
是个很内向的人，很老实，刚来南大读书时就像个乡巴佬进城一样。本科4年，宿舍的清洁
都是他做，所有的开水也都是他打，几乎不敢和女孩子说话，当然也没有谈过恋爱。大一
大二时成天读书，大三时把书都卖掉，砸锅卖铁看电影。所以，他现在有700张影碟而少了
很多的好书。毕业后，被学校叫到新建的浦口校区作辅导员。作为校区的秘书，他负责写
公文，渐渐的，他发觉公文上的东西怎么和事实相差那样的远，我们党不是要求实事求是
吗？…..在浦口，他洒下了三年多的青春和汗水，得到的，用他的话说，或许只有爱情，
她是他做辅导员时手下的一个学生。永刚96年回鼓楼读研，毕业后留校作教师。读研时迷
上了上网，去年9月20日正式推出个人主页（lyg1999.126.com）一开始内容限于网络上搜
集，学科限于政治学行政学，后来就逐渐拓展到相关的法学、经济学、社会学乃至文学等
学科，并在今年的4，5月开始赢得了巨大的影响。

　　10月14日，照例打开了电脑，连上了网络。随着滋滋的猫叫声哑然而止，在浏览器上
，我习惯性的键入了www.sixiang.com,不见熟悉的网页出现在眼前，看到的，却是几句声
明："本站因为完全个人的原因自即日起关闭。感谢13个月里对本站和我给予无私关怀和帮
助的师长、朋友；感谢无数来自四方的鼓励。是你们陪伴我走过日日夜夜。愿上天保佑我
已在天堂的母亲，愿上天祝福我的父亲。对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我始终怀有不曾泯灭的
深情。"读到最后一句时，我的鼻子突然一酸。马上给永刚打个电话，手机没人接。又立即
去了西祠上的思想的境界讨论版，也已消失。到锐思评论版，上面一篇篇哀悼的文章，一
个个熟悉的网友，用不同的语言，表达着他们的不满和愤怒。前几天和永刚聊天，他不是
说要坚持把网站做下去吗？肯定有什么问题。晚上听美国之音，亚洲自由之声，都有思想
的境界网站关闭的消息。后来又听说香港的美国的台湾的华文报纸也纷纷报道关站的消息
。有的，甚至打出了“思想的境界让江泽民寝食难安”这样醒目的标题。第二天，又试着
进入思想，巴望它能像上次那样恢复，可看到的却是更详细的关站声明，李老师把所有的
责任都推在自己身上，不留一点余地。在西祠上，看到毛寿龙的一篇文章，文中说：我相
信李永刚先生的解释。这样挨到了星期二，上选修课的时间。上课前，我边擦黑板边对永
刚开玩笑：我以为你今天来不了了。永刚笑笑：他们是不大喜欢我，不过也到不了把我关
起来的境地。课后，和他聊天，他很悲凉的说到关站的原因。13日晚，学校的党委副书记
到他的宿舍“闲谈”。那个副书记在浦口时就是永刚的上司，和永刚关系很好。在此前，
学校官方并没有对这个网站发表任何的意见。他们谈了3多个小时，那位副书记对他说：

　　“你的处境比你想象中的要恶劣得多,早关比晚关要好得多".“其实我做的工作既没有
要学校一分钱，又给学校赢得了名誉，到我网站的人比看南大学报的人要多得多吧".“但
它给学校带来的，也有很大的压力"!那时，正是“三讲”前夕，学校刚获得了全国党建先
进，这个网站的存在，对学校主管领导的压力确实不小，如果哪个学校反咬一口，以这个
网站，说明南大的思想教育工作做得不好，是很有可能的事。永刚后来如此对我说。而此
前，江苏省**局的“同志”已来到学校，找到李永刚的所在系的系领导，找到李永刚的
入党介绍人，了解情况。那天晚上，李永刚连上网，将网站上所有的内容全部删除。“我
删它们时，就像亲手扼杀死一个刚满一岁的婴儿一样，好不忍心。"永刚很难过，眼中好像
还有泪光在闪烁。“除了坚持我一无所长”“愿上天保佑我已在天堂的母亲，愿上天祝福
我的父亲。对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我始终怀有不曾泯灭的深情。"永刚在网上说的这些话
是让我刻骨铭心的。"我不像余杰，现在的中国不光需要激情"，永刚如是对我说。是的，
在压力面前，体制内的李永刚是不可能抵挡多久的，我们没有资格要求一个几乎失去所有
的南大老师继续独自牺牲下去直到一无所有。我也同意如安替所说：我不认为现在的政治
空气比11年前更坏。毕竟老人们都将死去，越来越多看到真相的人进入了体制，哪怕他们
是因为妥协，也是更好的局面。

　　“一年多的办网站的艰难经历，让我很难忘，也让我得到了很多东西。" 今年暑假，
永刚自费去了北京。见到了戴晴，见到了王力雄，见到了何怀宏，也见到了《战略与管理
》编辑部那帮血气方刚，才华横溢的青年。那些给他赐稿的学者们，像何清涟，任健涛，
赵启强…到了南京，都会专门抽时间看他，李慎之看到他做的网站，高兴得合不拢嘴。第
一时间的读到了这么多的质量上乘的文章，他的视角，也从他的专业政治学伸向了更广的
领域。

　　“有机会思想会重新开张的”。网站关闭后，有不少热心人做了全盘的镜像站。他以
爱国者的名义在百年中国上继续作着更新。不过，只做到了11月7号又被一些人发现了，学
校又找人和永刚谈话，镜像站的更新也被迫终止。网站关闭不久，多维新闻网就打算买下
思想，在美国继续做。戴晴告诉李永刚：“多维深不可测，甚至有**局的背景。"自然思
想不能交给多维做，而且个人网站易手，失去原有风格也很有可能。后来又考虑过很多途
径继续下去，到目前，还没有正式的动作。

　　

　　

　　时驰，在你的文章中写道：权力本身作为一种效率手段,必然需要监督和改进.在不破
坏程序,即不提倡暴力革命的前提下,权力的制衡显得至关重要.民主和多元更显得至关重要
.这其实正是李永刚，是你我，也是近代很多先知先觉的中国人所努力追求的。中国的运气
很不好，在从权力不被制衡到权力被制衡的过程中步履蹒跚。由于多方面因素的影响，我
们今天的环境也很不能让人所满意，特别是在别国都在越来越被民众所满意的时候，那些
国家或地区，有些和中国一样有很浓的封建残余，又同样的经历过黑暗的极权时代，像俄
罗斯。有的同样生活着炎黄子孙，像台湾。有的同样是人口大国，像印度。可我们依然感
受到的却是我们依然不能听到更多的声音，不用说政治上的权利，即使有些知情权我们我
们都无法拥有（像烟台海难，厦门远华，***之流就不想让我们知道稍微多一点的东西
），但作为我个人而言，我依然不对前途悲观，虽然说不上充满希望。获取信息手段的多
元化让民众的思想意识一步步提高，市民社会的逐步形成，那些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
国家的精英阶层不断的要求政治上的权利，如唐德刚所说，只要不出意外，我们会在50年
之内走出“历史三峡”。当然，政治上的变化在最近的10年内就将看出来。

　　在你的文章中还表达了这样的意思是我非常赞同的。你说："其实,性的领域的诸多问
题与民主政治,自由主义的思潮都相关甚紧,那种关于生活的可能性的探究或是写作暗示的
同样是人类对自身权利和价值的不断追问,对存在合理性的怀疑与开掘,这和多数知识份子
自觉的使命感是一致的."我一直以为，整个社会的民主和自由，是和社会中的每一个个体
他们珍视自己的自由分不开的。“有了个体的自由，才有国家和民族的自由"。这句胡适在
二十年代说的话今天越发显出它的重要。自然，个体的自由也包括了这个社会的某些成员
在对性的看法和做法上为社会的其他成员所理解甚至尊重，而不是进行禁止或打压。人们
可以发表自己的想法，但不要进行人身攻击，更不要禁止他（她）们说话的权利。

　　毛寿龙的网站思想的境界有链接。叫"制度分析与公共政策",网站上有个连接叫个人网
站，上面有很多谈个人网站的文章，你可以看看，有的也可以用。

　　我想补充说几句，其实南大的空气像比较而言应该算是好的。李永刚如果在其他学校
或许早就被封杀了。

　　南大一般不会找老师麻烦。和我接触过的一些讲课很“前卫”的老师像顾肃，王彬彬
等都从不曾受到过校方的压力。李永刚的网站是因为做到了具有国际影响而使学校受到了
来自很高层的压力才逼得学校忍痛出手。

　　寒假是否确定要去浙江？

　　 李月飞 2000.12.2